生源首现萎缩昭示变局

新学期开学以来，白云、天河、海珠等区的部分外来工子弟学校：学校招生人数近年首次出现下跌。
　　 记者经过一个多月调查，发现在生源数量首次下降的讯号之下，广州近200家外来工子弟学校，正悄悄发生变局：生源减少是国家宏观政策使然，属于正常波动，这一现象并不意味广州对外来工子弟学校需求的减少。相反，作为承担义务教育任务最重的外来工子弟学校，今后仍是大力扶持的对象，而民校与公立学校间的融合态势逐渐显现。

　　略有减少的学生

　　海珠区教育局通报：全区民办学校今年招生比去年减少1000多人，属于正常波动范围

　　在白云区新市街小坪村一带，坐着村内敞蓬巴士进村，入眼来全是大大小小灰白色的仓库，上面竖有各式标牌：制衣厂、食品厂、电脑绣花厂、皮具厂……在重重厂房包围中，专为解决外来工子弟读书的民办学校侨隆学校也混杂其中。

　　9月16日上午，正在学校操场上体育课的四年级学生阿秀和其他五六个同学，被老师临时叫进办公室，帮忙分理各班级新到的考试试卷。学校负责招生的刘老师在一堆堆待分发的试卷中，有些急躁地回答前来咨询的学生家长：“一年级每个班52人，再招两个学生是没有问题的”，“但超过3个，我们也肯定塞不下了”。

　　这家成立于1998年的外来工子弟学校，随着该地区外来务工者的逐年增加，学校招生人数也一天天增多。2005年秋天，学校为满足日益增加的求学人数，专门在校区内新修起一幢四层共1200多平方米的教学楼，以及一幢四层近1000平方米的教师公寓。然而，新校舍刚启用不久却空置了起来。

　　“区里规定，任何一所民办学校，其办学班级总数不允许超过30个”，刘老师介绍，去年侨隆小学一年级新生共招了9个班，今年才勉强招了8个班，每个班平均下来还不到50个生源。这样的招生状况，迫使侨隆小学今年把一年级缩水至6个班。

　　目前，侨隆小学1―6年级共有1600多名学生，其中有白云区户口的学生，全校只有5―6名，其他全部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弟。走进校园，校门一侧悄无声息的两幢新楼，显得有些扎眼。“是有些浪费呢”，一老师感慨。

　　同样，在多如牛毛的五色布摊和巴掌般大小的布店拥塞下的海珠区中大布市五凤市场内，老牌民办学校春晖小学今年的招生规模也有所萎缩。新学期开学不久，许多班级新生都正忙着缴学费。负责招生的吴老师一边拒绝不断恳求入学的新生家长，一边透露：“其实，我们今年小学还可以再招3个班，初一还可以再招两个班”。去年春晖小学一年级招了8个班，且每个班名额没有设限，“如果是以前，随便插个学生进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在春晖小学，按区照教育部门的规定，小学一年级今年只能招5个班，初中一年级只能招6个班，且每个班生源不超过50人。目前，经压缩招生人数后，该校多出来的校舍，就用来做了教师办公室。尽管对“浪费”掉的这些教室有些心疼，但该校负责人承认，学校的校舍资源还是比较紧张的，教育部门规定每个民办学校必须配备一间图书室，然而学校不可能让这么多孩子同时进图书室看书，所以只能在每个班设了一个图书角。“这些流动孩子，没那么高的要求”，这名负责人讲。

　　广州一家大型民办教育机构向本报提供的今秋民办学校招生缩减局部统计数据表明，海珠区16家民办学校今年新学期的招生人数，相比较于去年共减少近3000人。比如龙涛学校，去年招生人数为1100人，今年才325人，减少775人；金雁学校，去年招生600人，今年减少至256人，减少344人；春晖小学去年招生850人，今年减少至485人，减少365人。

　　“我们全区今年民办学校招生共同4.2万人，比去年减少1000多人，属于正常波动范围”，海珠区教育局职成幼教科负责人承认，该区民办学校招生人数，今年确实出现历年来的首次下跌。而来自华南师范大学的一份调研报告显示，从2002―――2005年，广州义务教育阶段民办学校生源的年均持续增长率达到19.61%.而义务教育阶段的民办学校，主要就是外来工子弟学校。

　　仍然拥挤的教室

　　学生数量减少，但民校资源总体上仍然不足，“每班不超过50人”规定形同虚设

　　广州一家大型民办教育机构招生负责人透露，他们今年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招生时，全市有700多人前来报名，结果最后只招收了300多人，录取比例接近3：1.“被刷下去的400多人，有的是因为成绩不合格，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有招生名额的限制”。

　　经了解，目前广州的外来工子弟学校主要分布在白云、天河和海珠三个区。其中，白云区达到近100家，天河区50多家，海珠区31家。今年上半年，在下半年新学期开始前，

　　白云区和海珠区教育主管部门分别对外来工子弟学校的招生人数和招生班额作出不同规定。比如白云区规定，该辖区范围内所有外来工子弟学校的办学规模不超过30个班，每班学生不超过50人。

　　5月中下旬，海珠区也将对全区外来工子弟学校的各自招生规模，公布在区教育局网站上，同时要求新生班平均班额不超过50人。“各个学校的招生规模，都是经过一系列严格调研、检查后核定的，不是随便就可以讲价还价的”。

　　海珠区教育部门职成幼教科负责人介绍，早在今年二三月份，区教育部门就要求区内各民办中小学根据自己的办学条件、每学年投入的办学资金、师资校舍等情况，向教育部门自报今年的招生计划。然后由教育部门的中小学教育科、职成幼教科、教育督导科等多个部门一起，组成联合考察小组，到各家民办学校实地调研考察，“主要看学校的师资队伍、生均占地面积、学校教学功能室、学校管理等”。

　　区教育部门承认，对外来工子弟学校的考核标准、考核细则，目前还没有出台相关规定，但实际上对其的考核标准，相对公校要宽松很多。

　　“我们有这个实力、有那么多的教室和老师招学生，而学生又愿意来读，为什么要限制我们的招生自由呢？”一家民办学校负责人对限招规定十分不解，他认为这项政策没有法理依据，直接与《民办教育促进法》相关规定相抵触，并抱怨：这几乎是一个不生不死的招生额度，这样的限额让我们既不会立马死掉，又不可能有任何经济效益。

　　一家民办学校招生负责人称，他们学校今年拿到的招生名额，从办学成本来核算，甚至低于办学成本。“对民办学校来说，招生生源的多少，从来就是生命线。新生班招多少人，几乎就决定了今后六年的大致经营状况，通常插班生很少”，这家民校非常担心如果以后年年限额招生，学校会不会办不下去。

　　尽管今年外来工学校招生总量有所下降，但经记者走访调查，在对口学校依然紧缺的情况下，广州各外来工子弟学校目前仍普遍存在班级超编现象。在已是区一级学校的白云区新园学校，招生负责人透露，今年招了5个班，最多一个班的人数有66人，最少也有58人。“如果要插班，那就在65人班再加一个座位吧”，学校办公室主任对一名要求插班的学生家长称。“不超编就不叫民办学校”，一名民办小学校长坦称。

　　免费教育的冲击

　　政府不会压缩民校，但全国普遍实行义务教育免费后，民校将会遇到更大挑战

　　今年初秋，广州对外来工子弟学校实行限额招生，让各民办中小学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寒颤。“这是否意味着教育部门以后会对民办学校进行压缩？”一民办小学负责人算了一笔账，如果年年限定招生名额，也许不出两三年，民办学校自己就撑不下去了。

　　“这种担心毫无必要，政府压缩民校绝无可能”，对此，海珠区教育部门职成幼教科王拥军科长称，海珠区一向重视民办教育，早已将民办教育，尤其是中小学义务教育阶段的民办教育纳入了全区教育发展规划，一方面扶持促进民办教育发展壮大，一方面也避免了各民校间的恶性竞争，比如不到3公里范围内就有五六所民校扎堆等。今年9月教师节期间，海珠区还专门拨出30万元专款，用来慰问民办学校教师。另外，在评优评先等方面，民办中小学教师也早已与公校一体了。

　　去年，广州还拿出2000万元资金扶持民办学校，海珠区将划拔到位的200万元资金，全部用来扶持外来工学校，帮助其购买添置图书、教学设备、修建运动场地、跑道等。“今年的这个专项资金还没下来，但肯定也是会下拔到位的”，区教育部门认为完全的政策转向不可能。“未来对民办中小学更大的威胁，我看不是政策的压缩，而更可能是全面义务教育的实行”，一教育部门负责人断言，将来全国普遍实行义务教育免费后，民办学校招生将会遇到更大挑战，民校与民校间的竞争也将更加激烈。

　　今年下半年，广东宣布对全省农村全部实行免费义务教育，一部分在广州外来工子弟学校就读的农村子弟开始出现回流。在天河育华中学读初一的小汤，来自广东潮阳，父母都是流动商贩，平时做些小生意谋生。“家里几乎所有的钱，都用来供小孩读书了”，得知今年老家全免书杂费后，父母决定送小汤转学回老家。在白云区侨隆小学一个班40―50个孩子的考勤记录上，近期学生请假频繁，而70%的请假理由都是“回老家”。

　　“外来工子弟学校的流动性非常大，老师、学生都是如此”，海珠金鹰小学校长廖云涛几年前从湖北监利老家来到广州，目前自己的小孩也在这所创办于2001年的民办小学上六年级。廖云涛说，大部分来上民校的外来工子弟，家庭条件在广州都不算好，很多人都是小个体户、在集贸卖菜卖衣服，有的是在服务厂做工，家庭月收入1800―2000元，“供一个孩子上民办学校，还是非常吃力的”。廖打算明年也将自己的孩子送回湖北读书。“学费全免，而且这边的教育质量跟湖北，还是没得比”，他说。

　　“每个学期都会有学生流失，插班生也多”，据廖校长统计，仅金鹰小学创办这五六年来，能从一年级完整读到六年级小学毕业的学生，估计不超过100人。在春晖学校、瑞宝花园小学、白云区汇侨中学等，生源流动也较常见。

　　尽管今年民校招生人数出现首度萎缩，海珠区教育部门认为限招政策并不一定就是导致生源减少的直接原因。“究竟哪种原因的影响更大，我们也暂时无法明确，但这两种原因都肯定是存在的。无论是民校之间，还是民校与公校之间，未来态势都应该是优胜劣汰”。

　　王拥军表示，在目前海珠区外来工子弟学校数量基本满足需求的情形下，引导已开办民办学校由量向优质方向发展，也是教育部门职责所在，“对新开办学校，要求标准也会更加严格”。

　　民公融合的前景

　　民校学生进公校壁垒已破，但大多数外来工子弟仍望“公”兴叹

　　“现在小学学位还是紧俏得很”，位于海珠区瑞宝花园小区内的瑞宝花园小学张校长说起近两三年来的招生情况，心情有些复杂。

　　让张校长印象深刻是：2005年秋，新学期开学前一天，她也是站在教学楼三楼，通过窗子往下一看：教学楼底下竟围满了家长，一个接着一个排队。“足足把学校包围了一大半，都不说话，秩序好得很”。有不少家长带着小板凳、席子什么的，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到学校轮流排队。面对这种报名情况，张校不得不通知学校所有老师提前返校，协助接受新生报名，同时学校还请了15名保安负责维持秩序。

　　据张校长回忆，作为一家国有民办的瑞宝花园小学，在2000年成立时，第一学期还向社会打过少量的招生广告，第三学期至今再也不用广告招生了。相反，几乎年年爆满。

　　位于官洲街赤沙村茶岗的金鹰小学，其办学硬件设施一般，但对学校生源同样不用犯愁。因为台风登陆，来自湖北的招生主任一边用校办公室唯一的一台扩音器，通知各班级要注意开好门窗，一边告诉记者：金鹰小学2001年开办，2003、2004年周边又陆续开办了龙涛学校、龙海学校，都是专门招收外来工子弟的。“当初也曾捏一把汗，担心自己会招不到生，但几年下来，学校每年都能稳定在1500多名学生的水平上，龙涛、龙海也能招到1000多”。即使在民办学校最多的白云区，一些麻雀外来工学校也表示：招生并不难。

　　“以往读民办小学的孩子，绝大部分很难交纳各公立学校3万―5万元不等赞助费或捐资助学费，只能读民办初中，或者转学回老家，但今年却可以上公立学校了”，瑞宝花园小学张校称，去年他们学校一个业余上奥数班的孩子，在今年的小升中考试中，成绩优秀，被广雅中学录取。“两道关，过了考试关，再交上些许借读费，就可以跟地段生一样上公校”。

　　在赤沙一家村办小学门口，一道招生告示虽然已经开学，还未来得及撤去。招生通知对外来工子弟表示欢迎，只要每学期多交出500元左右的借读费，就可以上村里公校。“附近十多所民校吸纳了不少外来工子弟，而村里公校招生又不满额，自然不再拒绝外地学生”，一家民校校长承认，今年以来，民办小学孩子的读书出路，确实第一次比往年有所增多。

　　海珠区教育部门证实，在该区教育资源西部紧张、东部充裕的情况下，今年政府已允许部分公校在保证地段生入学的前提下，招收外来工子弟入学。

　　“入公立中学读书，按总量来看，仍是极少一部分非户籍学生能享受到的待遇，这部分孩子要么家庭经济条件较好，可以缴纳不菲的赞助费，要么成绩特别优秀，大多数的外来工子弟只能选择上普通民校，或者回老家”，白云区一民校刘校长认为，民校与公校间的融合将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比较复杂”。

　　■专家视点

　　实现义务教育

　　应让民校挑大梁

　　华师教授袁征说，流入地政府应承担非户籍学生的教育责任

　　华南师大博导袁征教授一直关注广州外来工子弟学校。2004年11月，他和同事对广州13个区进行调查发现，全市当时约有32万非本地户籍义务教育阶段儿童和少年在广州读书，其中公立学校以借读形式接纳了约9万人，不到总数的28%，余下的20多万全部在民办学校读书。他认为，实现义务教育，应该让民办学校挑大梁。

　　“民校的成本比公校少得多”

　　袁教授通过大量实采数据推算，如果要全部解决未来义务教育阶段外来工子弟在广州的读书，至少还需要增加63所初中、424所小学，缺口惊人。而以广州在公立学校每解决一个孩子读书的投入来看，每年小学需要3581元，初中每个孩子需要投入4381元。“这样，如果是靠公立学校来全部解决非户籍儿童和少年的免费入学问题，政府到2010年时需要投入200多亿”，而依靠发展民办学校来解决这些外地儿童和少年的入学问题，则只需要40亿。“因为民办学校的投入成本，每一学年每一个孩子不超过2000元，有的甚至不超过1000元，总成本自然大幅下降”。

　　“而从2002―2005年广州市的教育拨款来看，年平均增长9.94%，接近10%，到2010年时，大概可以增加到51亿，靠民校解决就在框算之内，靠公校则差得远”，袁征，认为解决未来广州非户籍儿童和少年的免费义务教育，应该由民办学校来挑大梁。

　　“应优先扶持民校而不是相反”

　　袁征认为，解决非本地户籍儿童和少年的免费义务教育，是流入地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而政府开办公校则是一个理论认识误区。“开办民办学校，也就是私立学校，是人民结社、言论自由权利的一种体现。政府应该充分保护人民权利，只有在民办学校不能解决子弟读书需求的情形下，政府才应该为少年儿童提供免费义务教育，而不是在民办学校大力发展、未来能解决这些学龄儿童少年的情况下，去同时发展公校。两条道的方向根本不同”。

　　调查统计数据显示，2002―2005年，广州公立小学数量年均下降了0.45%，而私立民办小学（外来工子弟学校）却年均增长了近20%.“私立学校的发展应该优先扶持，而不是相反。如果未来公立学校与私立学校竞争，那简直没法竞争，根本不在一个等级”，袁认为当前各民办学校只要不存在校舍安全和影响教育质量，政府部门都应当保护并扶持其发展壮大，全力落实国内义务教育阶段全部免费的国际公约承诺。